【赖香吟书评】等待你的完成──《不安之书》

浏览量:664 点赞:672 收藏:709 2020-06-13

【赖香吟书评】等待你的完成──《不安之书》

温德斯的电影《里斯本的故事》(Lisbon Story),开场是录音师温特从混杂的报纸、信件、广告里,翻找出一张明信片,是署名佛雷兹的人寄来的:温特,我需要你的帮助才能继续,SOS,快来里斯本。‬‬

‭‬这部片的阅读密码是葡萄牙作家佩索亚(Fernando Pessoa)。不过,与其称它是致敬之作,不如说是读后感。正逢脚伤不良于行的温特,不远千里跋涉,抵达了里斯本。可是,佛雷兹却不在家,住处东西都在,佛雷兹拍摄的影带也在,周边人物、邻居也信誓旦旦说佛雷兹在等他来。‬‬

《不安之书》,野人文化出版。

‭佩索亚生前并不以作家名志,多数时候,他帮外贸公司做书信翻译,和卡夫卡同样受役于人。生前只出版一本诗集,不过,被他收在一个箱子里,涂写各种文字的纸张,据说有上万页之多。他去世四十七年后(1982),葡萄牙图书馆将之整理出版,即是《不安之书》(The Book of Disquiet)。‬‬

‭‬这本书写什幺呢?用《里斯本的故事》温特对佛雷兹的暱称:「垃圾影像搜集大王」,因为他拍尽里斯本自然风光、街道日常、各行各业、人的千姿百态、生活各种时刻,没有次序、没有逻辑。借本书英译者说法,这本书「关于随机印象」,是艺术家的「终身素描本」,「对镜自视」。引佩索亚写给朋友的信,是「梦境的自白书」,是「片段,片段,片段」,「阴影中总是浮动着神秘」,「複杂而迂迴地写下去」。‬‬

‭这些叙述透露了本书随性、无序、混杂,可字里行间却散发光采,形而上的思辨与诗意。它在台湾第一次登场,由韩少功选译,题为《惶然录》。所谓选译,去除了文字之间的交叉与重複,强化其哲思、箴言性质;也去除佩索亚对写作自我的怀疑与分裂,即经常被提及的「异名」概念。韩少功序言:「考虑到大多数读者也许和我一样, 是对佩索亚感兴趣,而不是对有关他的版本研究更有兴趣 。」‬‬

葡萄牙国宝作家佩索亚,他与聂鲁达并列「最能代表20世纪的诗人」。摄影:pedrosimoes7 (Visual hunt /CC BY)

‭新近出版的《不安之书》,倒是不惮公开佩索亚的交叉与重複,附录书信与笔记,更显露佩索亚过多的烦闷、徒劳的思辨,还有嘲讽、说教的一面。在《里斯本的故事》,录音师夜半翻读佩索亚,老是伴随扰人的飞蚊声,事实上,阅读佩索亚,反覆呢喃确实有几分嗡嗡不舒服,读多了还感到矛盾,一会儿质疑生命,一会儿歌咏自然,一会儿是耽于思考的精神贵族,一会儿是困于生活夹缝的办公室职员,一会儿说表达是最重要的,一会儿又说写下的文字毫无价值。‭ ‬‬‬‬‬

‭‬如何解释这些情况呢?「异名」作为一种方法:创造不存在的写者,让他们承担不同的叙述观点。佩索亚在自序以小说技法描述他认识索亚雷斯(Bernardo Soares)的经过,把索亚雷斯写成是《不安之书》的作者,而他自己只是受託保管、出版这本书。‬‬

‭除了索亚雷斯,佩索亚还虚构其他几位人物,宣称他们于不同时期,共同撰写这本书。本书英译者序,对此做了很多诠释与推测。不过,历经现代主义磨练至今,对解构等术语见怪不怪的当代读者,或许未必在乎。佩索亚的《不安之书》,往远说,可以联想十七世纪帕斯卡(Blaise‭ ‬Pascal)的《思想录》,说近点,佩索亚笔下的里斯本日常,有前辈波特莱尔写巴黎漫游的味道,也有同代人班雅明写柏林童年的灵光。帕斯卡精準反思,波特莱尔细腻辛辣,班雅明日常点石成金,这些不同笔法,加在一起本无不可,一个作者可能兼具多种个性,突如其来的灵感、冲动也是思辨常态,这些原因所导致的文体不端整,今天来看没有什幺,不过,一百年前的佩索亚却很在意,煞有介事给异名编造生平、职业、个性,简直如同安排小说角色。‬‬‬‬

‭‬说到小说,佩索亚所处时代:十九世纪末,二十世纪初,西方近代小说叙事正走向顶峰,作者驾驭漫长而繁複的时间、空间,人物描绘精细至极,企图心推向史诗高度;小说意识强烈,是有用的文学。佩索亚的《不安之书》,单看和主流不甚相关,太多犹豫,太多怀疑,思路歧秀,但无用。不过,若是把几个放进现代主义不尽然合适的名字:卡夫卡、波赫士,合併起来看,事情却忽然有了另一种清楚。‬‬

‭佩索亚和卡夫卡几乎是同代人。卡夫卡的「动物化」和佩索亚的「异名化」,都是心思隐藏。无法理所当然于自身思路的歧异,卡夫卡必须假託甲虫、狗、地鼠等形象,来缓冲情绪与情节之怪诞;佩索亚称呼异名为「我个性的残缺版本」,故弄玄虚让人以为他们是作者,好解决散文真实与虚构的两难;比他们晚了几年的波赫士,则善于催眠地,把世界置入梦、迷宫、图书馆,让我们领教到幻想与知识的无涯。‬‬

‭‬多幺奇特,这三个心灵,在世界不同角落,不约而同敲打着现实文体的边墙,摸索无人闻问的秘径,尽可能接近、再接近事物的核心,将二十世纪初人类所经验到新的生活样态,新的疲惫、孤寂、以及无所依靠的困惑,表达出来。‬‬

‭‬他们比时代早走了几步,非常安静的几步,在生前,他们都不曾对自己的书写具有坚强的自信。卡夫卡说把稿子都烧掉吧。佩索亚把纸张收在箱子底。波赫士写下沙之书,无始无终,找不到第一页,也找不到最后一页,不如把它藏在图书馆里少为人知的角落。‬‬

温德斯的电影《里斯本的故事》以录音师为主角,挖掘里斯本这个城市里的声音。(照片来源:东方IC)

‭回到《里斯本的故事》。等不到佛雷兹的日子里,录音师温特没闲着。他依循佛雷兹拍摄的画面,踏查里斯本大街小巷,採集各式各样搭配画面的声音,直到脚伤已经痊癒,终于在街上发现了佛雷兹。这个拍电影的人,正处于质疑影像的阶段,认为愈是拍摄,实像离得愈远,他迷失了对人们展示影像、说故事的方法,因此,他寄出那张明信片,期待温特以声音来把影像从黑暗中拯救出来。‬‬

‭温特找到他的时候,佛雷兹已经灰心到把摄影镜头甩挂在背后,也就是说,不再通过人的眼睛,而让机器直接录象,拍到什幺是什幺,他声称这才是纯粹的影像。‬‬

‭再没有比这更多的绝望了。文学是无用的,佩索亚一辈子差不多是把文学置于无用之境。他把《不安之书》的纸头,一直放进箱子里。他不确定,总想力求清晰,自问意义,不断否定,又不断加添,在他去世之前,恐怕还没找到使之成形的方法。SOS。温特录音留言给佛雷兹:不要真的疯了。相信自己的眼睛吧。用你的心创造有价值的东西,带有魔法的影像。温特对这个朋友大喊:快走出来完成电影!‬‬

‭‬佩索亚没有来得及完成《不安之书》,后世的图书馆,各种语言的翻译者,或以不同方式做了措置,使它来到读者眼前,不过,这些「参差不齐的思想和支离破碎的情感」,因而也就更袒露地发散着SOS的讯息:期待读者是那个录音师温特吧,从自我内心採集声音,把文字的灵魂从烦闷中拯救出来,那样的时刻,文学应该是有用的。‬‬

本文作者─赖香吟

台南市人,毕业于台湾大学、东京大学。曾任职诚品书店、国家台湾文学馆筹备处、成功大学台湾文学系。曾获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、台湾文学奖、吴浊流文艺奖、九歌年度小说奖、台湾文学金典奖等。着有《其后それから》、《史前生活》、《雾中风景》、《岛》、《散步到他方》、《文青之死》等书。小说《文青之死》获得2017年吴浊流文学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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